来源:月亮孩子之家 2014-11-11 打印本页 字号:[ ]


我一直认为我妈说了20年的废话,直到前天我终于发现她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那就是,我死了你要造孽。
  传说我妈曾是个牛逼烘烘的人物。这点从我上高中时她说的话便可见一斑。她老说我没出息,因为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养活自己了。家里5姊妹,排行老大我妈自然第一个从山旮旯里头跑了出来。说跑出来而不是飞出来,据我妈说是因为她们家祖坟修得不好。初中毕业和村长的儿子都考了一样的分数被挤了出来。不得已我妈搬起屋头的缝纫机跑到坝上来嫁了人。
  那时候我妈很有眼光,整个生产队只有一家人姓马。房子是四排三间的,多大。接着我妈时来运转因占土地进厂包肥料,这好歹也是名工人。不晓得是工人的面子特别大还是裁缝面子大,家里的大小事我妈都管。比如掇烂事没要我么姑读成书,比如分房子亦比如她更我公比哪个更歪最后被一碗焊在脑壳上留下至今不可磨灭的伤疤。
  我妈说自己命苦估计得从进厂包肥料说起。因为我老汉说闻不得肥料气气。于是接下来的九年里我妈一个人包了两个人的肥料。在我有生之年有幸进去过那地方一次,我完全相信那里的氨气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独当一面,令所有生物闻风丧胆。我一直没弄明白我妈哪来的勇气在那个保安都没得的地方呆了九年。
  因为我妈老汉都倒班,5岁前我是跟我婆的。小时候常被问起,我最想哪个?我说我想我婆。这话把我婆吓到了,黑了吃面的时候她边给我我喂面边说,不准说想婆,婆还能养你好久?要说想妈。说想婆二天她不要你了我看你朗门办。
  事实证明我婆是很先见的,不久她去带我堂弟我老汉又跟到挂,真的只剩下了我妈。我在《活着》里面提过,那年我妈做出了她人生中最伟大的决定。客观地说,即使她把我甩了也不能说她咋个。我们确实没什么感情,而且带上我,嫁人不嫁人,生活都很不方便。
  我老汉生病的时候我妈没再包肥料而进了伙食团。后来老汉挂了她要倒班只能要她妈来帮到带我。不幸的是在我的几番诅咒下她妈终于如愿死掉。不得已我妈又转了长白班,也就是扫地下。一个月300多下班还可以挖点地,菜不买生活基本还能自给。小学的时候我常常放学回不了家。一个人抱着书包蹲在门口就这么一点一点看着夕阳西沉穹苍渐暗。直到月亮中天我妈终于捞起锄头担上粪桶从坡上回来。然后我妈从地头扯点菜回来煮面,那时候她开始喝酒,说太累了喝点酒压下筋骨。25瓦的灯泡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吃一口面喝一口酒。喝到喝到就开始闹,说我日妈命苦,你老汉死那么早…要不是你个祸害,老子早嫁人了,条件多好的,就是看到你,你晓不晓得!
  很明显我不晓得,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一个农村女人有多么不容易。我就晓得每年重新分自留地的时候我妈都分到最贫的一块,等到第二年地肥了又重新划到最贫瘠的一块;“克夫”这个词在农村很流行,尽管我那时还不晓得是啥意思;生活费和学费估计也只有我妈想得出来如何去应付……我不用思考这些问题,所以小时候是很恨我妈的,她没事就叽叽咕咕地找我闹,看到别个小孩挨打也要过下手瘾,最可恶的是她居然热天还不准我把兄弟伙带到屋头来打牌,说开起风扇浪费电。
  就这么过了三年,我妈终于又嫁了人。传说是一攀钢的伙计。一个月就有1000多。生活有了保障我妈也洋盘了不少。组合台上开始出现一些前所未有的家拾,比如信封,比如洗面奶,甚至是指甲油。我对这些现代化的装备还有几分抵触,觉得那是浪费。因为我妈对我的教育从小就很到位,10岁那年跟我妈一起去澡堂。那些女的都脱光了一排排站那给我看,我居然都没点反应。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这不得不算是教育的一个奇迹。
  攀钢叔叔的到来的第二年我们家买了彩电。29的用了4000多。而且逐渐有了高压锅吊扇等一系列似乎只有城里人才有的高档货。我妈也没再以前那么卖力地挖地,一年半载想不开还可以跑攀枝花去耍一圈,很著名的一次是把我扔她么妹那一个多月。不晓得她在攀枝花啃大块大块的钢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吃的是啥。
  我妈的日子好了可我的却不怎么好。除看不成电视外,很多不可思议的工作开始降临到我的身上。比如扫地不干净就不准吃饭,12点后不回家午饭就直接被倒掉,这些要求对我来说基本等于克扣粮食。就在钢叔叔扔掉我所有小时候存的杂七杂八的那天中午,我有幸吃到了苦瓜鸡。不晓得是因为我真没看见鸡还是太难过只吃得下苦瓜,总之就是在我面前这方(注意,只能夹自己面前的。)夹了很久依然寻觅不到亲爱的鸡的踪影。于是我感叹了一句,我就不信找不到鸡!可是祸从口出,钢叔叔说不准吃了,啥意思哦你以为老子虐待你说!然后我就跑了,不过没跑好远,从堂屋到灶屋估计也就60米。跑到灶屋我才开始哭,隐约看见我妈悄悄眯眯夹了几坨鸡过来。说,你就在这吃嘛,你×叔叔不得过来。
  村里人都说,一个女人能图啥?还不是想一辈子就过点好日子吃得饱穿得暖不挨饿受累。从这点来说,那三年我妈是幸福的。可是我在水深火热了三年之后终于诅咒再次收到显著成效,钢叔叔在工地上钢到钢到就钢不动了……
  平生的第二个葬礼我没觉得有啥特别,但据我三姑说我妈哭得差点断气,一天多没怎么吃饭比我老汉死的时候夸张到哪里去了。对此那时候我的理解跟她们差不多,觉得我妈不是个东西。葬礼持续了两天,我也两天没去上课。第一天老师问我上哪了,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爸死了。第二天老师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同学们再次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二爸死了。我暗自庆第三天来上了课…...
  这事对我妈的打击不小。她又开始老老实实地扫地和挖地。承受我这辈子所想象不到的农村寡妇的生活。因为没钱,小学毕业后我直接去高坪五小深造。由于经常中午只吃稀饭,加上我妈又恢复了以前的唠叨本色,这让我很火大。不过渐渐地我也懂事了些。上午喝豆奶的时候别个接一杯我就接两杯。留一杯中午回去给我妈。中午吃肉的时候我也留了些等我妈从地头回来吃。开始只留一片肥肉,后来是两片,三片,然后留瘦肉,最后等我妈回来再一起吃…….我们家离五小有那么远,冬天天不亮就打个电筒走。下午天黑了才回得了家。很久之后我脑海里依然有这样的画面,老远老远的灯光下,门口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因为五小基本是直通社大的高材生,初二下我决定转学。当时我妈她么妹的观点是,都读了两年了干脆初中读完了算了,不住校可以省钱。但我执意要转。去小龙中学的历程很艰辛。几番波折终于见到了班主任。寒暄几句过后班主任把我妈叫了出去说了重点,我没什么意见,只是徐老师……
  后来我妈说,当时我红包都揣包包头的,他又不说我咋晓得是要钱?
  几乎同时我妈说准备再给我找个老汉。她说你读书要那么多钱我一个人一个月就300多拿啥来供你?其实她问不问结果都一样要找还不是要找,我因一朝被蛇咬有点虚。第一次见面印象还好,听说那个张叔是教育局工作的,不抽烟不喝酒。张叔的才华在我转学高坪三中时崭露头角。此后他不断重复记忆他是如何用一包烟就解决了转学以及桌椅问题。因为张叔家住南充市,我妈每周末都去她们家,打扫卫生啥什么的干点老本行。周围的兄弟伙又开始说我妈命好了,找了个城里的,热天睡瞌睡还可以吹空调,好日洋哦。那时候我已经住校,平时没怎么回家,后来干脆我们就搬了过去。
  在张叔家断断续续的四年里,我了解到张叔的确是教育局的,而且了解得更深刻,是教育局下属建筑公司的。也知道他有个跟我堂弟一样不走寻常路的儿子。更有幸亲眼见证了“节约”一词的诠释。在这里我不想把《活着.》里写过的有些话再重复一遍。总之一个月4个人600元还带冰箱的开销估计连我妈都得汗颜。大一暑假我才知道原来我妈一直给张叔交了我的生活费。她没交自己的是因为做家政和帮馆子,都不在屋头吃饭,所以不需要交生活费。当然,房租是不用给的。尽管张叔他妈说,耍朋友嘛,屋头睡当都没的。
  我有点后悔热天回去,因为要节约水几天不准洗澡要节约电半夜必须起来关吊扇晚上还不准看书球赛看不成电话没法打这些都是不堪回首的问题。去年夏天我妈最离谱的话是这么说的,你张叔让你喊他爸。你为啥不喊他爸也?不喊他就不想你,如此经典的话竟与我婆当年的如出一辙。这让我想起我妈这些年老爱发的杂音,你有啥出息哦,你看别个你那么大的都出去挣钱了……你要累死我,老子死了你只有造孽。
  所以现在我不恨我妈在钢叔叔死的时候哭死去活来。如她三昧所说,大姐岁数大了,病也就多起来了。于是乎07年我妈真开始病多,啥脑血管堵塞都冒出来了。最后因那九年一个人包了两个人的肥料也吹了两个人的风扇风湿得她几个礼拜睡不着瞌睡。只有天天在屋头耍起。冬天回去我妈说夏天等我们老房子拆了她要去广东打工。开始我以为她吃多了,50几岁了还跑广东打工。她觉得广东热和不怕风湿。我妈说你张叔不安逸我得很哦。回来了那么几个月没交生活费跟我闹了几次。这次你回来我没钱也没求给你交生活费。他肯定不安逸噻。我说,那我上学他给钱没也?她继续说,给屁,就昨年上大学给了1000块钱。我继续问,那你嫁给他捞屁啊?她说老子就图他家在街上,找活路方便,你以为啥哦,要一直住原来那边离南充市那么远我去鬼哪儿找活路。不出去打工拿啥来吃饭,拿啥供你读书?

后记

  就到这吧,文章写得很锤子,很像我这20年。Fly说成长就是用一个伤口去换另一个伤口。可是我没用哭哭啼啼的语言来写我妈,我实在觉得没这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觉得顺利说得不对,我们不是配角,是主角。我们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去写完自己想写但不敢写完的故事。